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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人的焦虑和文艺疗法

朱大可:中国人的焦虑和文艺疗法
 

 我经常跟搞影视的朋友们谈论,你们做中国历史、做玄幻神魔、做穿越,怎么弄都可以,但一定搞清楚最基本的原理,如果连原理都搞不清楚,你还做什么做。肯定无法踩准中国文化的脉络的,所以很可能会沦为垃圾,这是一条文化产业的铁律。

 

说起影视和娱乐工业,它本质上就是欲望工业,用来满足我们那些难以企及的欲望。

 

这页PPT上,娱乐工业有一个平台清单,比如手机、电脑、社交平台,等等。

 

社交平台现在最牛B的毫无疑问是微信,其次是微博,中国主要就这两个,其他国家还有更多的社交软件。

 

第二是电影院,第三是电视,电影院和电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。有一段时间电视走红,电影院几乎没有人去,大家都觉得电影时代已经结束,当时中国电影处在非常可悲的状态,大多数国企电影从业人员全部改行去做电视了。各大国企营电影厂全部玩完,最牛逼的上影厂早就形存实亡了。这次冯小刚的芳华用了八一厂的厂标,但那个厂还在吗?除了厂标,其他都没了。

 

电视业发达起来后,改变了住宅设计的模式。21世纪设计的新式小区,客厅都是为看电视而设计的,而且还是为了看春晚而设计的。平时谁还坐在那里看电视呀,只有老太太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打发晚年时光。现在大家都看手机,看ipad,但电视仍然是老年人的主要营养方式。

 

电脑和手机游戏,这个行业我不太了解,但火热程度无与伦比。然后是游乐场、迪士尼、环球影城、海洋馆,这种游园体验模式成了孩子们最欢迎的多维体验通道。

 

最后一类是赌城、赌场和歌舞表演,这在中国很难实现。中国是严格禁赌的国家。不过话要讲回来,中国虽然没有赌场,但是中国人善于划整为零,每个家庭的每张桌子,都能变成微型赌场。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大数量的赌徒和赌桌。大家都知道,全世界各地的赌场只有两种文字——英文和中文。

 

 

 朱大可:中国人的焦虑和文艺疗法


由于有这么多的欲望,而我们的身体跟这些欲望距离遥远,所以我们不得不处在严重的焦虑状态。我们急切地追赶欲望,而且神色慌张。这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基本场景。

 

有社会学家跟我们做分析说,人类焦虑的原因,是因为欲望严重受挫。

 

 

是的,中国人现在面临四大焦虑。

 

第一是退休生活保障焦虑。社保金养老金焦虑是非常严重的焦虑。尤其是对50后和60后的人群。

 

第二是健康医疗保障焦虑。人一旦生重病,就会家破人亡。人是肯定要亡的,而且还要家破。

 

第三是教育竞争的焦虑,也就是所谓的起跑线焦虑。

 

当然最后是关于财富的总体性焦虑。中国人总觉得有钱可以解决以上三种焦虑。钱永远觉得不够,而且赚到钱之后,放在哪里都不安全。

 

放在股市里你觉得安全吗?中国股市像一个巨大的坑,最不安全了;放银行里,通货膨胀这么厉害,也不安全;放家里更不安全,随时都会被偷盗。那么放哪里呢?不知道。

 

有人尝试投艺术品,但高级艺术品太贵投不起,便宜又无法变现;投黄金吧,大妈们比较喜欢,年轻一点的会投钻石,可以拿到国际上兑现,因为有国际标准,还有许多人投手串、投翡翠和美玉,但没有人说投了就有安全感。奢侈品投资的变现难度,反而加剧了这种财富焦虑。

 

 

 朱大可:中国人的焦虑和文艺疗法


在具体的心理表达上,我们称之为“焦虑综合症”。

 

它首先可以表现为愤怒症的状态。我们经常看到路怒、车怒,网络暴力,骂到人家十八代祖宗代为止。家庭暴力,职场上的愤怒,甚至在医院里跟医生之间的紧张关系,这种愤怒都是内心焦虑的表达。

 

第二是冷漠症,面对极度冷漠,愤怒之后一定会有冷漠的时候,人会把所有的愤怒焦点集中在一两个问题上,剩下只能是冷漠,因为能量用完了,他被自己的问题弄得焦头烂额,无力再去关注更多的外部事务。

 

第三是自慰症。人在受挫之后,会过度寻找食物,通过安慰口舌和肠胃来安慰自己的灵魂。所以中国成了美食大国,央视的《舌尖上的中国》,看起来拍的很美,却掩盖了美食狂热背后的生活焦虑。在美国,满大街只有两种人,一种人的身材长得非常匀称,那是中产阶级,他有大量时间去健身,而且他善于用理性来控制自己的情绪,这些人在生活里通常是强者;

 

还有一部分人是生活里的弱者,他们不断受挫,非常焦虑,于是用食物来安慰自己,回到佛洛依德的婴儿口唇期。大多数蓝领黑人都是这样,他们身居社会底层,身材肥胖。美国可以根据胖瘦划分阶层,但在中国真不行,分不了,从领袖一直到老百姓,全是胖子,因为大家都很焦虑。顺便问一下,难道过得很开心吗?从他胖的程度看,他应该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里最焦虑的人。焦虑是一种普遍的国家病症,大家都靠美食来自我安慰和治愈。

 

 朱大可:中国人的焦虑和文艺疗法


 

第四是逃避症。我们每天坐在那里看手机,没有别的理由,就是逃避,逃避现实,建议大家统计一下自己的时间,一天到底有多少时间花在手机上。如果你只在手机上消费你的闲暇时光,那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在逃避,你不敢正视它的存在。

 

第五是绝望症,绝望症是其中最严重的状态,这些年来,有这么多自杀的案例,很多年都没有这样了。除了官员自杀,还有诗人自杀、媒体人自杀,学生自杀,大都带有极强的职业背景。除了贵州的几例,穷人自杀现在基本不报道了,你们看到大都是中上层的悲剧,但这种绝望实际是普遍的。

 

程度轻一点的绝望症叫忧郁症。有一个统计,中国忧郁症已经达到八千万人,东方人性格内向,比较容易产生忧郁情绪,因为我们相对来讲不像西方人这么开朗,容易化解,忧郁是孤独和自闭造成的。我们不擅长跟别人沟通,在互联网上一沟通就吵架,一吵架就对骂,这都是自闭症的异向表达。这很容易造成最后的精神性绝望。

 

 

 朱大可:中国人的焦虑和文艺疗法


焦虑的本质是欲望和实现之间的距离,焦虑有两种解决问题的方法,一种是本质性的疗愈,也就是从制度层面彻底改造生活现状,根本上解决焦虑,这是最好的路径。但我们在这方面无所作为。

 

我们经常会发现,自己置身于一个严重的无力感中。这种无力性在西方二战后曾经是普遍精神状态,它成为荒诞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基础。

 

中国社会现在也陷入了普遍的无力感之中,大家都觉得很无力,做什么都很艰难,无论是哪个阶层,也包括官员在内,由此引发了深度忧郁。

 

忧郁症患者的正确做法,是看医生和吃药。西雅图是波音、微软和亚马逊的总部所在地,我在那里旅行的时候他们告诉我,他们很多人终身服用“百忧解”,就跟吃糖果似的,这是抗抑郁症的典型药物。我们的问题是不承认自己的心理问题,拒绝吃药,也不愿进行阳光疗法。

 

代偿性疗愈是我今天要重点谈的。如果利用消费文艺作品来进行疗愈,我们可能会获得症状上的某种暂时性缓解。今天主题是讲娱乐工业,好莱坞电影当然是非常重要的标杆。

 

上次读了一位作家写的书,他回忆了1929年美国发生的经济危机,也就是黑色星期五,股市的最大跌幅达到90%。就在那一天之后,他周围所有的朋友都失业了。人们都非常沮丧,仿佛天已经塌了。怎么办呢?手头要是还有一点小钱,那就进电影院吧,在好莱坞梦工厂的作品里醉生梦死吧。于是电影就繁荣起来了,好莱坞电影就此繁荣昌盛。那时候是默片时代,谁做了最大贡献呢?我们知道,那是卓别林,他所描写的小人物以及小人物的困境、尴尬以及最后的精神性胜利,鼓励了沮丧的美国人民。好莱坞电影成了当时最佳的精神疗愈方案。

 

经过十年文革,我们是如何来处理我们的创伤?1976年以后,经过三年,文艺青年找到了疗愈自己的方式,1979年,文汇报发了短篇小说《伤痕》,那是复旦学生写的,被改了无数遍,讲的是一个女知青的回忆。文革当中她母亲是走资派,被批斗,她于是跟一刀两断,自己上山下乡,离家出走,但在乡下过得非常痛苦,后来慢慢地开始思念母亲。最后收到母亲的来信,说她已经被平反了,政治上没事了,但身体不好,希望她能回去看看。她坐着火车回家,赶到医院,发现母亲已经去世,十年分离,却再也没见过母亲。在小说的结尾,她和男朋友一起走向华灯初上的南京路,预示着明天会更加美好。那是极其残酷、生离死别的岁月,女主人公内心充满对母亲的悔恨。这是一个巨大的创伤,而唯一的疗法是希望。“华灯初上”代表了未来的新希望,生活可能会变好。这种语词的光线,疗愈了女主的创伤。

 

那时候的文学,可是我们最重要的精神疗法。每一本文学杂志上都有很多污渍,有头发,血渍,各种无名的污渍,书边都卷起来了,有些地方页面被撕破了,但就这样一本肮脏的杂志,可以经过上百人的手。今天一本文学杂志能传到第二人手里,就已经属于很成功的传播了。

 

从文学史的角度看,“新时期”出了第二代文学,叫做“知青文学”,最典型的代表,写的最好的当属张贤亮。《绿化树》和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》,讲的都是知识分子到劳改农场劳改。右派分子在劳改农场,跟当地的女牧民好起来了,陷入了恋爱,靠读马克思资本论来摆脱自己的情欲,最后跟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分手,走向大草原,精神获得了自由。小说结尾很有意思,主人公当上了人民代表,进到了人民大会堂,望着天花板上的满天星斗,心里升起伟大的自豪感。这回终于做人了。所有被压抑的情欲,人的尊严、自由和权力的梦想,在人民大会堂里得到了完美的实现。这是张贤亮的自我疗愈。

 

伤痕这个词,在当时就是文革受害者欲望的曲折表达。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岁月里,我们连最基本的权利欲望都无法实现。我那个年代过来的,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,你无法知道你们家哪天抄家,你的家人被批斗,这种恐惧你们今天是无法想象的。而当灾难一旦过去,那些回忆会变成我们的创痛。当然,还有一些人觉得文革是一种非常美好的记忆,那应该是另外一类人的想法。文革当中有两种人,一种是受害者,一种是加害者。

 

 

 

本文根据朱大可先生在20171224日季风书园演讲“中国人的欲望、焦虑和文艺疗愈”之录音稿整理而成,这里刊发的是第三部分。

 

 

 

本文题图来自互联网

 

本文配图皆为杨宏伟木刻版画

 

上传与管理:杰夫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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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华夏上古神系》为朱大可先生耗费20多年的研究成果。全书以跨文化的全球视野,运用多种学科工具,独辟蹊径地探研中国上古文化和神话的起源,发现并证明,全球各地的上古宗教/神话均起源于非洲,这是继美国学者发现全球智人源于非洲、新西兰学者发现全球语言源于非洲之后,第三个具有原创性的学术贡献,有助于修正人类文化起源的传统观点,向西方主流人文阐述体系注入“中国元素”。这些观点颠覆晚清以来的学界定见,为认识华夏文化的开放性特征、传承本土历史传统、推动中国文化的未来复兴,提供了富有卓见的启示,可视为1949年以来中国学术的重大收获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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