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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三星堆的孤独

 

朱大可:走出三星堆的孤独——“三星堆与文学论坛”上的演讲
 

——“三星堆与文学论坛”上的演讲

很高兴能在这里同大家见面。我第一次来三星堆是十年以前,而今天是第三次来到这里。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灵感源泉,它的伟大性不言而喻。但到今天为止,我们对它的认知都还充满着各种争议,比如,它到底是“史前文化”还是一种“古代文明”的代表?它到底是华夏文明的子系统,还是外来文明的插片?我们连这些最基本的认知都没有达成共识,这是不太寻常的状况。

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?是因为我们的观念出了问题。三星堆的价值,首先在于是它一种异类文化,跟与主流文化、也就是黄河中心主义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性。虽然刚才叶老师试图向我们论证它跟北方黄河文明之间的某种关联,但它的这种异类特征,你用普通人的鼻子都能闻得出来。我们从一开始就觉得它不是咱们家的,就像两个黄种人生出一个黑皮肤的孩子,难道你不会为此感到困扰吗?

华夏历史叙事,从本质上是排斥三星堆的,因为它击碎了自我闭合和自我完美的本土文明独立起源说。对它的认同是及其困难的,经过很漫长的岁月,人们才缓慢而艰难地接受它,视其为华夏文明“多元性”的象征和表达。我们终于对这个异类表示了宽容,承认他也是咱家的孩子,哪怕是“领养”或“私生”的。这是一种微弱的进步,因为人们还没有从根本上治愈“文化自闭症”。

这是我要谈论的第一点——作为异类文明的三星堆,与主流文明之间的严重疏隔。在这个意义上,三星堆无疑是孤独的存在,这不是“百年孤独”,而是“千年孤独”,三千年以上的孤独。

它的第二种孤独,在于它作为考古发现,而跟本地市民生活出现了断裂。迄今为止,它们还没有成为彼此融合的文化共同体。

就我个人感受来讲,我来三星堆看完就走,跟广汉这个城市有什么关系吗?没有。昨晚跟叶老师一起入住酒店,看到三个陶罐放在大门口作为装饰,我觉得有点特色,还期待着后面三星堆符号的浮现,但一进大厅,服务台背后的装饰墙上,只是一堆莫名其妙的小鸟,看不到任何一个三星堆符号。当地的豪华宾馆尚且如此,其他公共建筑和场所,就不言而喻了。建筑物和城市公共符号,通常是表达这种关联的主要途径,但就我们所参观的城市景观而言,它们彼此都很疏隔。三星堆文化根本没有进入这座城市,连表皮都没有,更不用说居民的灵魂。这个问题我几年前就跟四川旅游局的官员谈过,大家都觉得非常无语。广汉从未把三星堆视为自身存在的文化基石,它也无法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。这种观念加剧了三星堆的孤独。

 朱大可:走出三星堆的孤独——“三星堆与文学论坛”上的演讲

汉代石拓画像大羿射日

三星堆的第三种孤独,是作为古老的纵目神以及它所代表的纵目神学,跟今天高度物化的世界之间,出现了巨大的鸿沟。我刚刚看了一篇文章,说中国人最普遍的焦虑是财富焦虑,在这样的一种焦虑的统治下,又有多少人会关心三星堆生命树神鸟向我们传递的是什么信息?人们描述三星堆的语辞,出现频率最高的是“神秘”二字,请问什么是“神秘”?神秘就是不可知,不可解读,就是我们跟它的灵魂的隔绝。几十年来的考古学发现和研究,工具理性式的探索,视觉符号的人类学解读,都还只是一个表层的工作,它还没有握住三星堆的灵魂。所以我认为,至今为止,它依然是一个孤独的精神存在。

生命树在四川境内的演化过程,可以用来证明我的这个观点。在三星堆遗址出现了生命树原型,它到了东汉则演化为摇钱树,一种生命树的衍生版本,表达了它从神性高度走向自我物化的下降进程,但这两棵树之间的逻辑关系,是显而易见的。在两千年前的摇钱树,跟今天的财富焦虑,出现了一个密切的历史性呼应。

我一直在关注生命树的命题。三年前我出了一本专著,叫《华夏上古神系》,其中专门谈论了纵目神,纵目面具,谈论了黄金权杖,也谈论了生命树。生命树在三星堆文明中具有极其重要的符号学意义,因为整个人类的叙事是从生命树开始的。我们知道在《圣经》里,受毒蛇诱惑,夏娃和亚当偷吃了生命树上的果子,但那实际上不是生命树,而是智慧树,又叫知识树,这个知识树体系后来被继承下来,发展为西方近现代的理性科学体系,以及今天的人工智能和分子生物学。这是生命树自我演化的一个基本路径。

 朱大可:走出三星堆的孤独——“三星堆与文学论坛”上的演讲

萨尔茨堡大主教伯恩哈德·冯·罗尔的弥撒

说到生命树的果子,我不知道三星堆生命树上的挂件究竟是什么,它们是青鸟、是太阳,也可能是果实,无花果或者苹果。西方人愿意把它看成苹果,而这是一个无法穷尽的隐喻性符号。在我的苹果手机上,有一个被咬过了的苹果符号,它代表什么呢?代表了人类的欲望。这棵树有两种产物,一种是灵魂,一种是欲望。乔布斯试图借助这个隐喻告诉我们,他的手机可以装载和满足我们内心的全部欲望。腾讯的微信强化了这种功效,它把所有的欲望通过软件进行了全方位组合。这难道跟生命树本原没有关系吗?如果我们如此考量三星堆的器物原型,我们就有可能对它的神性密码做出全新的解释。

在今天的状态下,中国究竟是继续向前改革开放还是回到闭关自守的原始状态,以满足所谓原教旨民族主义的价值观,这是中国文化未来走向很大的争议点。三星堆的存在告诉我们,它是多元的,是开放的,是融合的。我高兴地看到,本次会议的主题就是“溯源”与“融合”,这两个词说得非常好。没有吸纳和融合,就没有三星堆文化。它的内核是一个外来的文明,同时吸纳和融合本土的盆地文化和北方文明,形成一个鲜明的杂交式聚落。它是当年人口移迁、文化传播和“改革开放”的伟大成果,如果我们能对此达成共识,我们就会在未来的三星堆文化研发中,获得一个坚硬的价值基础。

我非常喜悦地看到,在今天的会议上,大家已经开始击破它的孤独外壳,重建跟它的关联,而且这种关联绕开学术体系,绕开考古话语,直接用我们的灵性同它的神性进行对话。

昨天晚上我翻了一下陈修元先生的长诗,很有意思,它体现了绕开知识体系,跟三星堆建立全新联系的努力。这就是我所讲的“诗性”。什么叫做诗性?在我看来,人性跟神性接通了,这人性就拥有了诗性。这是不容易做到的。在针对上古文明的现代符号运动中,任何解读都有可能陷于失败。

 朱大可:走出三星堆的孤独——“三星堆与文学论坛”上的演讲

广汉三星堆出土的权杖

我想举个这方面的例子。2009年一对四川夫妻花了4000万做了一个叫做《梦回金沙城》的动漫片,手绘了二十万张手稿,风格类似宫崎峻,故事以金沙城为背景,讲了一对男孩儿女孩儿带了一只小狗穿越到古代,拯救即将被魔怪摧毁的金沙城。这个片子在技术层面上达到国际标准,比如用了12通道的音效体系,还用采了交响乐而不是电声,用了4K的分辨率——中国动漫当年一般就是2.5K左右,当然现在4K已经不稀奇了,但在2009年时那还是比价先进的。这就是我们所说的“国际标准”。片子做好之后,送到好莱坞参加2009年的奥斯卡影展,放完片后,全场观众长时间起立鼓掌。为什么?是他们被金沙城所描述的金沙文化所打动吗?错了,是被那只仅仅是道具的小狗给感动了。这只小狗在整个剧情里没有任何作用,摇摇尾巴,叫两声,只是一个趣味性物件,但美国人却看到了一个“吃狗民族”对狗的热爱,他们为此深受感动,于是决定把奥斯卡提名奖给了它。这是中国动漫史身上唯一一部入围奥斯卡的动漫电影。

这个“买株还椟”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?美国人喜爱这部电影,不是因为他们对中国金沙文化遗产的热爱,而只是因为这只小狗。这说明我们讲述的故事,还没有实现文化遗产价值的输出,尤其是与人类共同价值的对接。它的孤独性难以消弭。

在这个财富焦虑的时代,如何让三星堆遗产的神话原型,在我们的文学、符号学和历史学等领域重新焕发出它的生命,这是需要我们共同努力的。从所谓“大IP”和文化产业的立场出发,三星堆文化正在重新被审视和重视。虽然这还只是一种粗陋的想法,但终究是一次新的启程。我感到高兴的是,今天的大会,将成为三星堆文化向现代经验开放的开端,我相信我们的讨论,就是一次重要的文化宣言,它告诉世人,三星堆正在奋力走出自己的孤独状态。

谢谢大家!   

 

本文为119日“三星堆与文学论坛”上的演讲

本文图片皆来自《华夏上古神系》 

上传与管理:杰夫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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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华夏上古神系》为朱大可先生耗费20多年的研究成果。全书以跨文化的全球视野,运用多种学科工具,独辟蹊径地探研中国上古文化和神话的起源,发现并证明,全球各地的上古宗教/神话均起源于非洲,这是继美国学者发现全球智人源于非洲、新西兰学者发现全球语言源于非洲之后,第三个具有原创性的学术贡献,有助于修正人类文化起源的传统观点,向西方主流人文阐述体系注入“中国元素”。这些观点颠覆晚清以来的学界定见,为认识华夏文化的开放性特征、传承本土历史传统、推动中国文化的未来复兴,提供了富有卓见的启示,可视为1949年以来中国学术的重大收获。

 

 朱大可:走出三星堆的孤独——“三星堆与文学论坛”上的演讲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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